开篇:当34万花农被“请”进二维码
2025年8月,广西横州,一场关乎34万花农的“数字革命”在茉莉花香中拉开序幕。
这座以茉莉花闻名的城市,供应着全国80%以上的茉莉花和花茶。长久以来,这里保持着“一手交钱、一手交货”的传统——花农背花进场,花商现金付讫,一分钟可完成6到8笔交易。
今年8月起,横州全面推行“扫码交易,确认即支付”。花农需在“数字茉莉”小程序上完成实名注册,交易时出示专属二维码,商家扫描后货款直接打入银行账户。
这本应是效率提升的好事,推行初期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。
“钱直接到人家公司里,怎么可能是我的银行账户?我自己还要提现,手续费也要付。”石井村花农王某对此深信不疑,至今不愿注册。
“卖花要征税”“提现要手续费”等谣言在田间地头迅速传播,短视频平台上充斥着夸大其词的“控诉”。即便官方融媒体中心专门发布辟谣视频,截至9月3日晚,这条辟谣内容仅获得239个点赞,57次转发。
更现实的障碍来自技术本身。60多岁的花农商某某完成一次扫码交易耗时近三分钟——实名注册后未完成银行卡授权、不会设置自动收款,志愿者帮他操作了45秒,资金到账又等了20多秒。而传统现金交易,同样的流程只需要十几秒。
花商刘某的遭遇则更为直接:“试了两天,人家都收一两千斤了,我这里才三五百斤。”一旦扫码太慢,花农就会转头卖给别家。
横州的阵痛,折射出小程序下乡的深层困境——技术可以快速部署,但人的适应需要时间。这提醒我们:当谈论“小程序助力乡村振兴”时,不能只看到光鲜的数据增长,更要直面基层推行的真实阻力。
一、不只是“扫码难”:一场牵动产业链的深层博弈
横州的“扫码之困”,远不止老年人不会用手机这么简单。
在石井村茉莉花交易市场,花商费某说:“以前花农卖完就走,一天收一万多斤,昨天才收了四千斤,没办法,现在还有人用现金收花。”
“新系统收花太慢”是花商们的一致抱怨。但横州市经信局的解释揭示了更深层的考量:数字化、透明化交易动了“一部分人”的利益。过去花商支付现金给花农,再将茉莉花卖给茶企,但很多花商无法给茶企开具进项发票。每到交税时,茶企只能找人代开发票——这种高风险行为一直是税务机关严厉打击的对象。
而“数字茉莉”小程序推行后,每个花农实名注册,扫码交易后直接开具发票给花商,茶企凭发票可享受农产品进项税额核定扣除,扣除率从过去的9%—10%提升至13%。
一位不愿具名的平台运营方负责人直言:“有人在网络造谣抵制,导致不明真相的花农被利用。”
横州市经信局办公室主要负责人接受采访时坦言:“不管群众怎么想,这些诉求我们都需要满足。如果群众不理解,那我们就继续做工作。”他同时透露,正在对接腾讯公司解决技术问题,而现金交易渠道仍然保留,并非“一刀切”。
横州的启示在于:小程序的落地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,而是一场涉及利益分配、税收规范、产业升级的系统性变革。
二、从“田间”到“指尖”:当“码农”遇上“田秀才”
并非所有地方都像横州那样步履蹒跚。在浙江嘉善范东村,一个“码农”出身的选调生给出了另一种解法。
2024年7月,北京大学软件与微电子学院硕士毕业生李天赐来到范东村挂职。这个农业村拥有3000亩水稻和80亩草莓,村集体投资1000余万元建起了稻米全产业链,开发出“醉范东”米酒、草莓酒等特色产品。
但由于地处偏远,范东村长期面临“割一季得卖一年”的困境。村党委书记梅其伟找到李天赐,提出了一个想法:能否开发一个数字化应用,在种植生产前,就把农田“认养”出去?
李天赐花了4个月时间,向农户详细了解大米品类和生产流程,走访十多家客户单位调查心理价位,最终开发出“我在范东有块田”预售小程序。
用户不仅可以租赁认养村里的田地,还能选择托管模式、作物种类。小程序上搭载了系列物联设备,认养者能实时看到农田作物生长情况。目前,范东村20块高标准农田已被认养,营销额达8万多元。
“水稻不愁卖,种地更有劲了。”村民沈玉林流转了自家的几亩地,入职村合作社当起职业农民,每月工资3500多元。村里合作社配合小程序制定了产销方案,农户和买家双方的权益都有了保障。
范东村的成功并非孤例。在宁夏吴忠,“吴忠优品”小程序以“数字菜篮子”产销一体化新模式,入选全区首批智慧农业数字化转型标杆场景,集中展示“盐池滩羊”“同心旱塬牛肉”等特色产品,打通从田间到餐桌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在内蒙古牙克石牧原镇,“牧原为农”小程序采用团购模式,在合作社、镇、村设立近20个自提点,商品基本实现当日达或次日达。上线短短一个多月,已完成四次团购开仓,销售商品197单、453件。
这些案例表明:小程序在乡村能否成功,关键在于“人”的桥梁作用。 无论是选调生、驻村第一书记,还是本地能人,懂技术、懂农村、懂市场的“新农人”是小程序落地的核心枢纽。
三、不止于“卖货”:从单一交易到数字基座
小程序在乡村的价值,早已超越了“把东西卖出去”的单一功能。
以“远方好物”小程序为例,这个专注于平价有机健康食品的平台,将自身技术与微信生态结合,构建起“私域+电商”的新经济模式。三年来,团队走过了29个省、163座城市,溯源156站。
2024年7月,平台创始人程新桥带领260名导师前往新疆吉木乃县开展有机农产品溯源活动。目前,“远方好物”已上架10款吉木乃县农产品,包括小麦粉和面条系列产品。
吉木乃县拥有可开垦耕地19.82万亩、自然草场908.6万亩,有机小麦产品在平台助力下打开了更大市场。平台模式的关键在于“去中间商”——让消费者获得平价商品的同时,让农户获得更高收益。
另一条值得关注的路径来自直播电商机构谦寻。2025年5月,谦寻推出“谦寻超级商店”小程序,作为助农3.0阶段的核心载体。据谦寻羚客数字平台统计,截至目前,谦寻通过直播带货累计带动县域特色产品销售额超85亿元;其中,2024年销售额较2023年提升176%。
从2019年起,谦寻深入各地产业带开展溯源公益直播,首创的“以买代捐”模式被写进国家发改委消费帮扶助力乡村振兴倡议。2023年启动的“蜜蜂魅力中国行”,已走访全国17个省份、22个站点,引导成交额超8亿元。
值得注意的是,谦寻正将技术能力注入助农链条。自2019年研发行业首个全流程直播服务平台“羚客系统”以来,该系统已演进为一套成熟的“AI+直播”全链路解决方案,在选品、数据分析、合规审核等环节发挥作用。下一步将聚焦“AI Agent(智能体)”方向,探索从选品到直播的全流程自动化。
这些探索揭示了一个趋势:小程序正在成为乡村产业的“数字基座” ——它不仅是销售渠道,更是连接生产端与消费端的数据中台、信任桥梁和效率引擎。
四、数字背后的真实图景:数据支撑与行业展望
小程序的乡村实践并非“星星之火”,而已形成燎原之势。
据艾媒咨询最新数据,2024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达2.86万亿元,农产品网络零售额达7183亿元。预计2025年,这两个数字将分别突破3.1万亿元和8045亿元。
在用户认知层面,调查显示,46.38%的用户认为互联网企业助力后“农产品持续供应时间更久”,46.14%的用户认为“质量更有保障”。这说明,数字化正在从“解决买得到”向“解决买得好”升级。
在对农村有利的数字化经济方式中,35.71%的用户认为农业物联网发展最为重要。这表明,对于农村来说,处理好农业生产环节的数字化,比单纯的销售端创新更具根本意义。
人才培养成为行业共识。66.67%的用户认为“提供数字化人才就业与创业支持政策”最有助于人才培养,59.67%的用户希望“搭建数字化人才交流平台促进合作”。
与此同时,行业规范化进程也在加速。2026年2月,山西省商务厅公开征集电子商务统计监测分析服务单位,要求监测电商平台数量不少于80个,涵盖农村网络零售额、农产品网络零售、电商直播等全维度数据。这种政府主导的统计监测体系建设,将为行业提供更精准的决策依据。
五、结语:从“工具”到“生态”,小程序的下一站
回到横州。
横州市经信局办公室主要负责人说的一番话,或许可以为这篇文章收尾:“数字化是横州茉莉花产业未来必然要走的道路。不管群众怎么想,这些群众的诉求我们都需要满足。如果群众不理解,那我们就继续做工作。”
他还透露,政府对茉莉花产业的展望不止于交易数字化。未来,这套系统将实现溯源管理——“过去追求产量,花农可能会过度使用农药,结出的茉莉花品质大不如前。但当一切进入数字化后,就可进行溯源管理,毕竟如果仅从逐利的角度出发,对横州整个茉莉花产业发展不一定是好的。”
这段话道出了小程序下乡的终极意义:它不仅是提高效率的“工具”,更是推动产业升级、规范市场秩序、保障产品质量的“生态”。
横州的阵痛、范东村的探索、远方好物的溯源、谦寻的AI赋能、吴忠的数字菜篮子——这些正在发生的故事告诉我们,小程序的乡村之路,从来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坦途,而是一场触及中国乡村肌理的深刻变革。
它需要技术,更需要耐心;需要政策,更需要人才;需要顶层设计,更需要基层智慧。但方向已经明确,脚步不能停止。
正如横州市经信局负责人所言:“这条路已经注定要走的,未来还是会逐步推进,就像接受微信、支付宝一样,花农需要一个过程慢慢接受。”
这个过程,值得期待,更值得记录。
